240亩地，证只办了79.15亩；停产11年，1.88亿元评估款一分未到
南充“春飞工业园”的25年困局
【核心提示】
一、2000年9月8日，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政府（时任区长任晓春）与四川春飞日化股份有限公司签订《投资新建生产型企业协议书》；同日，南充十里工业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时任主任张兴春）与该公司签订《用地协议书》。两份协议均载明：应当在2000年11月30日前办妥《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交企业。用地240.742亩，出让金合计1203.71万元。
二、2008年8月，企业只拿到一本证：南充市2008国用第1775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面积52763.70平方米，约合79.15亩，权利人登记为四川禾迪动物药业有限公司。其余161亩多至今无证；园区建成的61266平方米房屋，至今没有房产证。
三、2015年8月12日，高坪区闲置土地清理办公室通知企业停产、交地；8月25日企业上交全部资产清册，何正根签收。2018年7月12日双方选定评估机构，2019年1月31日出具评估报告，评估价18885.92万元；2019年2月1日企业书面写下“对以上评估结果无异议”。至今收储未落地，款项分文未付。
四、企业停产11年，设备报废，工资社保长期欠付，银行贷款和民间借款利息持续滚存，企业自称每年直接损失至少300万元。

四川南充，高坪区小龙镇。2000年9月，春飞日化被当地政府招商引资进来，拿到240.742亩地，建起6万多平方米的厂房。25年过去，企业手里只拿到一本79.15亩的土地证。
2015年，政府说要收储这块地。企业按要求停了产、交了资产、认了1.88亿元的评估价，白纸黑字写下“无异议”。
钱，一分没到。2026年，是停产的第11年。
一、招商引资进来的“明星企业”
据四川春飞日化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春飞公司”）提供的情况汇报及所附材料，2000年9月8日，春飞公司与高坪区政府签订《投资新建生产型企业协议书》，同日与南充十里工业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签订《用地协议书》，确定春飞工业园用地240.742亩。
企业先后投入超过1亿元，在园区建起办公大楼、科研大楼、专家楼、招待所、厂房、仓库，约6万平方米，还有3套超微粉体生产线。主营洗涤用品、化工原辅料、建材化学品、超微粉体。
那些年，春飞是当地的“门面”。这些荣誉不是自封的，证书都在：
2003年9月，科技部授予“实施火炬计划十五周年火炬计划优秀高新技术企业”；2004年5月，“春飞绿色无磷皂粉”被列为重点国家级火炬计划项目，项目编号Z20040102；2007年7月，四川省科学技术厅颁发《四川省高新技术企业证书》，统一编号0351013B0248；2012年8月，四川省工商行政管理局授予2011年度省级“守合同重信用企业”，证书上特意注明：这家企业自1998年起，连续获此称号；“春飞CHUNFEI”还是四川省著名商标，有效期2010年至2013年。
法定代表人蒲发春被评为南充市劳动模范，当选市人大代表、区政协常委。
技术合作的名单也不含糊：与中国科学院理化技术研究所、化学研究所共建“中国科学院春飞公司联合研发中心”，与四川大学共建“环保型高分子材料联合工程实验室”，还和北京金隅集团、北京市建筑材料科学研究总院、北京化工大学有合作。
二、第一笔账：240亩地，证只办了79亩
这一次，企业把两份协议的原件摆了出来。
第一份，2000年9月8日签的《投资新建生产型企业协议书》。甲方是南充市高坪区人民政府，盖着区政府公章，时任区长任晓春签字；乙方是四川春飞日化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蒲发春签字。
协议第一条写：计划总投资1.3亿元，年产洗化品15万吨、产值10亿元。第二条写：“工业园”占地250亩。
第四条写得最实：协议签订后7日内，乙方支付土地出让金100万元，款到南充十里工业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账户后，“甲方同意办理乙方用地呈报手续，且应于二〇〇〇年十一月三十日前办妥《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交乙方。”
同一天签的第二份，是《用地协议书》。甲方是南充十里工业街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时任主任张兴春签字；乙方还是春飞公司。协议写明：用地240.742亩，每亩土地出让金5万元，合计1203.71万元，分7年付清，第一年100万元。
这份协议把办证义务写得更明确：甲方在乙方付清第一年土地出让金100万元后，即办理乙方用地240.742亩的呈报手续，“并在2000年11月30日前办妥《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交乙方。”
两份协议，两个签约主体，同一个日期——2000年11月30日。这不是口头承诺，是盖了章的合同条款。
协议第七条还有一句话：甲方本着“开明开放、特事特办”的原则，简化工作程序，实行“一站式”办公、“一条龙”服务，“且由区委书记或区长实行挂牌保护，保障乙方的合法权益不受侵害，确保乙方生产、经营活动正常进行。”
当时的政策环境是“先上车，后补票；先发展，后规划”。企业按协议履行义务，地也用了，厂也建了。
结果呢？到2008年8月，企业拿到的证只有一本：南充市2008国用第1775号《国有土地使用证》，面积52763.70平方米，约合79.15亩，地号A/13/67，工业用地，出让，终止日期2051年7月4日，由南充市人民政府颁证。
剩下的161亩多，至今没有证。
中间不是没人管。
2006年3月3日，时任南充市常务副市长向东在春飞工业园指挥部会议室开现场办公会。市区两级消防、城建、规划、国土、招商引资负责人，高坪区委、区政府及相关部门主要负责人都到场。会上，向东明确要求：按照投资协议和用地协议的条款，尽快为企业办理土地、房屋产权证，“严禁拖延、推诿”。
2013年1月17日，已任南充市市长的向东又专门作出批示。
两级主要领导的指示，都没能变成那本证。企业材料里写的拖延原因只有六个字——“主要领导频繁换届”。
土地证办不下来，连锁反应跟着来：融资抵押做不了，对外合作谈不成，项目建设推不动。“严重影响了春飞公司的项目建设、引资融资、项目投产经营等工作都不能正常进行。”企业材料这样写。
三、第二笔账：6万平方米厂房，没有产权证
园区已建成的建筑面积，企业列了明细：
办公大楼4750平方米，科研大楼4850平方米，专家楼2520平方米，招待所8000平方米，厂房28696平方米，仓库12000平方米，后勤平房450平方米。合计61266平方米。
这些房子，同样没有房产证。
四、第三笔账：说好的收储，钱没到
2015年，事情走到最要命的一步。
这年8月12日上午，高坪区人大第一副主任、时任区闲置土地清理办公室主任李红兵，带着区闲置土地清理办公室人员何正根等一行四人，把企业法定代表人蒲发春约到高坪区东方花园酒店大厅茶房，商量区政府收储土地的事。
按企业后来提交的书面说明，李红兵传达了区政府的决定：收储春飞工业园全部工业用地，立即停产，清理园区内所有生产车间、办公用房、职工宿舍等建筑物和生产设备，以及产成品和原材料。
蒲发春当场表态配合。他问了一句：收储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企业的说明里，记着李红兵的回答：“你们公司如果积极配合、支持收储工作，我们政府工作进度肯定就快，财政已准备好了资金，你们公司把相关资料尽快报上来，经过评估后，马上就可以给你公司收储资金。”
8月13日，春飞公司发文，要求各分公司按区政府要求清理厂房、设备、设施。
8月25日，全部资产清理装订成册，交到区闲置土地清理办公室，何正根接收。
2015年10月中旬，区闲置土地清理办公室撤销，资料全部移交给区国土局。
然后就是等。
这一等，从2015年8月，等到2018年7月。
2018年7月12日，收储双方拿出一份《土地收储资产评估机构备选名单》，上面列了16家评估机构。双方从名单里选了四川新广资产评估事务所有限公司。现场见证人吴忠纯、杨果、曹伟、陆艺签名，被收储方和收储方分别盖章。收储方那一栏，盖的是“南充市高坪区土地储备中心”。
7月15日，三方签下《资产评估委托书》：收储方高坪区土地储备中心，被收储方禾迪公司，评估机构四川新广。委托书把评估目的写得明白——“为该宗土地收储资产补偿提供价值参考依据”。评估基准日，2018年7月15日。
委托书还约定：从进场确认资产开始，10个工作日内出具《评估报告》。
实际呢？报告到2019年1月31日才出来。从委托到出报告，六个半月。报告一共100页。
汇总表上，六项资产一行行列着：
房屋建筑物9086.20万元；地上构筑物及其他附属设施2875.91万元；地上苗木77.17万元；机械设备及其他附属设施3768.17万元；存货419.18万元；国有土地使用权2659.29万元。
六项合计，18885.92万元。
2019年2月1日，企业按照高坪区土地储备中心主任杨果的要求在汇总表上手写“对以上评估结果无异议”，签名。
钱呢？
“时至今日，高坪区政府既没落实收储工作，也没支付给春飞公司一分钱。”这是企业材料里的原话。
停产的账，一笔一笔压上来：设备长期不维护，修不好了；工人工资、养老保险长期欠付；银行贷款、民间借款和利息还在滚。企业粗略估算，从2015年停产至今，每年直接损失至少300万元。
材料里还有一段话——
“曾经员工数次计划去找政府讲道理，但春飞公司都以不给政府添乱就是爱国的思想劝阻了他们，可他们年老体弱生活无着落、有病无钱治这些实实在在的困难形成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
五、这些账，法律上怎么算
从法律角度看，这不是“政府有没有良心”的问题，是“合同履没履行”的问题。
第一，招商引资协议，是行政协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19〕17号）第一条明确：行政机关为了实现行政管理或者公共服务目标，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协商订立的具有行政法上权利义务内容的协议，属于行政协议。政府招商引资签订的合作协议，就在其中。
同一司法解释第十九条规定：被告未依法履行、未按照约定履行行政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依据《行政诉讼法》第七十八条，结合原告诉讼请求，判决其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
企业是有诉讼路径的。
第二，政府换届，不是违约的理由。
《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第三十一条写得很直白：
“地方各级人民政府及其有关部门应当履行向市场主体依法作出的政策承诺以及依法订立的各类合同，不得以行政区划调整、政府换届、机构或者职能调整以及相关责任人更替等为由违约毁约。因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需要改变政策承诺、合同约定的，应当依照法定权限和程序进行，并依法对市场主体因此受到的损失予以补偿。”
春飞公司的材料把办证拖延归因于“主要领导频繁换届”。这恰恰是条例明令禁止的毁约理由。
第三，收储是政府决定的，企业配合停产，政府就负上了对应义务。
2015年区政府通知停产收储，企业清产核资、交付资料、停工等待；2018年双方共同选定评估机构、签下三方委托书，2019年报告出具、企业书面确认无异议。这一整套流程走完，收储方是区政府设立的土地储备中心，收储却不落地、钱不支付。企业为配合政府决定付出的停产损失，依法应当获得补偿。
第四，土地证、房产证，是政府的法定职责。
“先上车后补票”是当时政府提出的要求，企业是在政府要求下先建设、后办证。企业履行了义务，补办证照的责任就在作出承诺的行政机关身上。25年没办完，这个账跑不掉。
六、企业现在的诉求
春飞公司的诉求，材料里写得很克制：恳请上级督促高坪区政府本着实事求是原则，尽快完成收储工作，减少企业损失。
说白了是三件事：
一是把收储办完，钱按评估价付；
二是能办的土地证、房产证，依法办下来；
三是办不了的，给个明确的书面说法。
七、几句题外话
一个地方招商引资的口碑，不在签约仪式上，在兑现承诺的那天。
春飞工业园这块地，25年里换了多少届区领导，企业还在原地等。等土地证，等房产证，等那笔说好“财政已准备好”的钱。
企业材料最后写了一句“不给政府添乱就是爱国”。这话厚道，但听着也让人心里发沉——一家守法经营了25年的民营企业，把“不闹”当成本分，把“等”当成了日常。
说明：本文依据春飞公司提供的情况汇报、协议原件、土地证、收储与评估文件及证书复印件整理，相关内容属企业单方陈述。截至本文形成时，未获得高坪区政府方面对上述问题的回应。文中数据、时间、现场对话均以企业提供的书面材料为准（文中所提相关依据均由春飞公司提供）（整理/敬平）

相关证据附后：（所有附件均由春飞公司提供）

附件一：春飞公司提供的造成重大损失的情况汇报







附件二：投资新建生产型企业协议书



附件三：用地协议




附件四：土地证

附件五：情况说明

附件六：评估机构

附件七：资产评估委托书

附件八：资产评估结果汇总表

附件九：企业所获部分证书：










附件十：春飞公司提前付款的凭证